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进教室，在《百年孤独》的书脊上镀了层金边。我指尖摩挲过"加西亚·马尔克斯"的烫金字，油墨香混着粉笔灰的味道漫上来，后桌阿杰的橡皮砸过来："又发呆？老班的卷子都发第三轮了！"我慌忙把书往课桌里塞，却见扉页上自己用荧光笔写的"书痴日记"，墨痕晕开，像朵开在纸页上的云。
第一次意识到自己"痴"，是初二暑假在市图书馆。那天我蹲在文学区找《城南旧事》，余光瞥见斜对角的藤椅上，有个穿蓝布衫的老爷爷，鼻梁上架着断了腿的眼镜，正捧着本《红楼梦》。他时而抚掌，时而叹气，书页边角卷起毛边，书脊用胶布缠了又缠。我鬼使神差凑过去，他抬头时眼里亮着光："小丫头，这'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'，写得妙啊！"那天我陪他翻完半本"金陵十二钗"，直到闭馆铃响，管理员举着钥匙串喊："最后一位读者！"我才惊觉腿已麻得站不直——原来这就是"不知今夕何夕"的滋味。
真正的"痴"是带着疼的。高三上学期，我在课桌里藏了本《活着》，早读背英语时总忍不住往下翻两页。那天老班突击检查，我手忙脚乱往抽屉塞书，书角磕在桌沿发出脆响。"啪"的一声，书被拍在讲台上，封皮裂开道缝，福贵牵着老牛的插画歪在一边。放学后老班没让我走，我盯着他保温杯里沉浮的枸杞，准备好接受"玩物丧志"的训话。没想到他翻开那本书，指腹抚过我在"鸡养大了变成鹅，鹅养大了变成羊"旁写的批注："像极了奶奶说的故事"。"我高中时也偷看过《约翰·克利斯朵夫》"，他突然笑了，"躲在厕所里看，被教导主任抓了现行。"
那天傍晚的风特别柔，老班从抽屉里摸出本《平凡的世界》，书脊同样卷着毛边："这本书陪我熬过三次模拟考失利。痴书不是错，但要让书成为垫脚石，不是绊脚石。"我接过书时，发现内页夹着张泛黄的便签，上面是他二十年前的字迹："读进去，更要走出来。"那晚我把闹钟调成六点，清晨五点半就爬起来——不是为了多刷两道题，而是借晨光读两章孙少安的故事。当我在"早晨的霞光中"合上书页时，忽然懂了：真正的痴迷，从不是逃避现实的茧，而是让现实更有温度的光。
现在我的课桌里依然躺着各种书，但每本都夹着便签纸，记着"早读前读两页""晚自习后写三行感想"。上周老班路过我座位，瞥见我在《乡土中国》旁画的思维导图，拍了拍我肩膀："这痴劲，有当年那味了。"窗外的梧桐叶沙沙响，我望着书里夹的银杏叶标本——那是去年在图书馆，那位蓝布衫爷爷送我的，他说："书痴啊，要痴得有根，根扎在生活里，叶才能往云里长。"
放学铃响时，我把《人类群星闪耀时》小心收进书包。风掀起书页，某页空白处歪歪扭扭写着："今天数学课，我读到斯科特队长的最后日记，眼泪滴在'请把这本日记交给我的妻子'上。老班递来纸巾，没说话。"阳光穿过纸页，那些字迹泛着暖黄的光，像极了所有因书而亮起来的日子——原来所谓"痴"，不过是把一颗心，认认真真、热热乎乎地，栽进文字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