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室的机房里，下午的阳光斜斜切进来，在键盘上镀了层金。此起彼伏的敲击声里，突然炸开一声惊呼：“小川又黑了学校官网的滚动条！”我循声望去，最后一排的课桌前，林小川正托着下巴笑，屏幕上的“欢迎高一新生”几个字，正像贪吃蛇似的扭成了波浪线。打印机的嗡鸣混着同学的起哄，在九月的风里荡开，那是我第一次听见“电脑达人”这个称呼。
九月开学时，林小川抱着台掉漆的旧笔记本转来我们班。他总坐在最后一排，课间也不怎么说话，可信息课上总像换了个人。老师让用Excel做班级通讯录，我们还在调列宽，他已经用VLOOKUP函数自动生成了家长联系表；美术课布置电子海报作业，他用AI绘图软件捏了个Q版班主任，连眼镜片上的反光都跟真人一模一样。“这得学多久啊？”我凑过去看，他推了推黑框眼镜：“初中开始捣鼓的，周末在电脑城当学徒修电脑，攒钱买的编程书都堆了半柜子。”
十月的区里“数字文化节”成了道坎。班长接下“班级数字成长档案”的展示任务，拍着胸脯说文艺委员是“PPT大神”，结果比赛前三天，文艺委员急性阑尾炎住院，存着所有素材的旧手机还锁了屏幕锁。“指纹识别坏了，密码记不清，里面还有没备份的短视频！”班长急得直搓手，教室后排突然响起清嗓子的声音：“我试试。”林小川接过手机，指尖在键盘上翻飞，屏幕里跳出一串串代码。“系统版本太老，强行破解会格式化。”他皱着眉抬头，“给我一晚上，我写个数据恢复脚本。”
那天傍晚，我去机房给林小川送晚饭，推开门就撞进一片蓝光里。他的笔记本开着三个窗口：一边是代码编辑器，一边是手机数据读取界面，中间还挂着个聊天框——“@编程论坛大佬，老款安卓机数据恢复求指导”。“凉面要坨了。”我把饭盒放他手边。他头也不回：“帮我看看第47行代码，循环条件是不是错了。”屏幕上的字符像密密麻麻的蚂蚁，我看得眼睛发花，却瞥见他草稿纸上画满了流程图，边角还写着“小川的第108次尝试”。凌晨一点，手机突然震动，是他的消息：“来机房，好了。”推开门，他趴在桌上睡着，嘴角沾着凉面汤，屏幕上的PPT正自动播放：第一张是军训时的大合影，第二张是运动会接力赛的短视频，第三张是我们班种的绿萝从发芽到抽枝的时间lapse——连那天我偷偷给绿萝浇水的背影都被拍了进去。
比赛那天，我们的展示拿了一等奖。评委问：“这些创意是谁想的？”林小川站起来，声音轻得像片羽毛：“大家一起经历的事，我只是用电脑记下来了。”现在路过机房，总还能看见他的背影：旧笔记本的键盘磨得发亮，手边永远堆着《C++Primer》和《数字媒体设计》，偶尔抬头发呆时，眼镜片后的眼睛亮得像星子。原来“达人”不是天赋异禀的魔法，是周末泡在电脑城的六个小时，是熬夜调试代码的三十七个夜晚，是把“喜欢”熬成“擅长”的每一分每一秒。
放学时，我看见他蹲在花坛边，用手机拍一朵刚开的月季。“要做新的成长档案？”我问。他笑：“给隔壁班的老奶奶拍的，她总说看不见花开花落。”屏幕里，月季花的花瓣正在自动展开，像慢放的春天。原来最好的“电脑技术”，从来都不是屏幕里的代码，而是屏幕外，一颗愿意连接世界的、温热的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