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的风裹着桐花的甜香钻进领口时，我正盯着茶几上母亲的降压药发怔。她站在玄关换鞋，驼色针织衫洗得发白，发梢沾着厨房的油星，在夕阳里泛着银白的光。
"妈，出去走走？"话出口时我自己都愣了——上一次主动约她散步，该是小学三年级的春天吧？那时她总牵着我，绕过楼前的香樟，指给我看新抽的柳芽，数路过的花蝴蝶。母亲抬头，眼角的皱纹像被风吹皱的湖面："好，我拿件外套。"
小区的梧桐正落着细绒般的花絮，沾在母亲肩头。她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像在丈量土地。我习惯性地加快脚步，却听见身后轻轻的喘息。回头时，她扶着香樟的枝桠，指节泛着青白："老了，走不动咯。"风掀起她的裤脚，我这才注意到她浮肿的脚踝——前天下雨她摔了一跤，我竟只顾着赶作业没问。
记忆突然翻涌。七岁那年暴雨突至，她背着我穿过积水的小巷。我伏在她背上，能听见她急促的心跳，像擂着一面小鼓。她的雨衣全裹着我，自己后背湿得透透的，却笑着说："妞妞看，雨里的月季开得更艳。"如今她的背不再挺得笔直，脚步不再轻快，可她还是会在经过花坛时停住："你小时候最爱这种粉月季。"
暮色漫上来时，我们在小区长椅坐下。母亲从兜里摸出颗水果糖，糖纸是我初中时爱用的草莓图案——原来她一直留着。"你爸走后，我总怕打扰你学习。"她的声音轻得像梧桐絮，"其实每天傍晚，我都来这条路上走一走，就当...和你一起。"
回家的路上，我主动挽住她的胳膊。她的手很瘦，皮肤松弛得能摸到突出的骨节，却还是暖的，像小时候给我捂热的牛奶杯。晚风送来广场舞的音乐，远处有孩子跑过，笑声撞碎了夕阳。我忽然明白，所谓成长，不过是换我成为她的依靠；所谓陪伴，就是把她曾经牵我的手，再牵回来。
今晚的月亮很圆，挂在梧桐树梢。我偷偷把手机闹钟调成傍晚六点——以后的每个黄昏，这条种着香樟和月季的小路，都会有两个慢慢走的身影。
